这是英国学者马丁·雅克在复旦讲台上抛出的一个老问题，他写过《当中国统治世界》那本书，里头反复琢磨：地图上埃及没消失，印度也没消失，可一谈到＂延续至今的古文明＂，国际学术圈认下的就只有中国一家。这账算得对不对？
得从招牌底下的真东西看起。把这个疑问拆开，关键就一句话——名字留住了，不等于文明留住了。
埃及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开罗街头今天通行的是阿拉伯语，清真寺的宣礼塔比金字塔的影子还密。法老时期那套象形符号，从公元四世纪起就没人会读了，要不是1822年法国人商博良破译罗塞塔石碑，那批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搁今天都成了花纹。
更要命的是信仰这条根。古埃及人信奥西里斯、信太阳神，讲究木乃伊和来世审判。
波斯打进来一次，亚历山大打进来一次，罗马军团又踩一遍，等到公元七世纪阿拉伯骑兵从沙漠那头冲过来，埃及就彻底翻了页。今天住在尼罗河边的人，跟修建胡夫金字塔的那群工匠，中间隔着至少三层不同的语言、信仰和血统。
印度的情况更绕。这块次大陆从来不缺外来征服者——雅利安人、波斯人、希腊人、突厥人、阿富汗人，一波接一波从开伯尔山口灌进来。
莫卧儿王朝坐了三百年江山，带的是伊斯兰教和波斯文化的底子，跟阿育王那个佛教孔雀王朝完全不是一路人。到了十八世纪，英国东印度公司接手。
今天印度议会的格局、文官的考试制度、铁路网的轨距、新德里那些政府大楼的样式，全是伦敦那边搬过来的模板。英语至今还是印度的官方语言之一。
说现代印度是一个＂独立后接管殖民遗产＂的国家，并不算夸张的描述。至于古巴比伦，连名字都没留下。
两河流域今天叫伊拉克，信的是伊斯兰教，讲的是阿拉伯语。汉谟拉比那块法典石柱现在还在巴黎卢浮宫展出，可它代表的那套法律、那种神祇崇拜、那种楔形文字的书写传统，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断流了。
回过头来看中国，对比就鲜明了。最直接的证据是文字。一个普通的中学生，经过点训练，翻开《论语》《史记》原文，大致意思能啃下来。
这事儿放到欧洲不可想象——意大利人读不懂拉丁文，希腊人读现代希腊语跟读荷马史诗差着十万八千里。汉字这套符号系统从甲骨文一路演化到今天，字形变了，音也变了，但内核一直没换。
再看制度的延续。秦始皇建立郡县制是公元前221年，到今天中国的行政区划仍然是省、市、县这一套层级在跑。
科举考试1905年才正式废除，可它培养出来的＂读书改变命运＂的社会逻辑，至今还活在每年高考的考场里。地理这一条是底盘。
中华文明的核心区被一圈天然屏障兜着——西边青藏高原顶着，西北是戈壁，北面是蒙古高原，东南两面是大海。古代任何一支远征军，要打进黄河流域，难度系数都比打进巴格达或者德里高出一大截。
更关键的是，这片地方的内部是连通的。秦岭、太行虽然险，但没把中原切成互不往来的孤岛。
黄河、长江、大运河织成一张水网，粮食、人口、文书、思想能跑得起来。北方一旦失守，衣冠可以南渡，东晋、南宋都是这么续命的。
第二个底层逻辑是文化的胃口。中国人接外来东西从来不太排斥，关键是能把它揉成自己的味道。
佛教从印度过来，在魏晋南北朝那几百年里被反复消化，等到唐代禅宗出来，已经是带着茶香和山水画意味的中国式佛教了。明代有幅《三教图》，孔子、老子、释迦牟尼坐一块儿，这场面搁中世纪欧洲根本不敢画。
这种胃口跟一神教文明完全是两个路子。基督教世界为了＂三位一体＂该怎么解释，能打几百年宗教战争；而中国老百姓家里堂屋里同时供祖宗牌位、关公像、观音像，谁也不别扭。
雅克自己有一个判断，他说中国本质上是一个＂文明国家＂，而不是按西方模板理解的那种民族国家。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里用过类似的说法，把中国形容成＂披着国家外衣的文明＂。
这两位的角度不同，落点其实一样——认同这件事，中国人靠的是文化和文字，不是单纯的血统。所以历史上进了中原的游牧族群，鲜卑也好、契丹也好、女真也好，坐稳了江山以后，一代代往汉文化里钻，学诗词、考科举、修史书，最后融成大家庭的一员。
第三个特点是会打补丁。这套文明每隔几百年就给自己升级一次操作系统——周代立礼乐，秦代立郡县，汉代糅合儒法，隋唐开科举，宋代三教合一，明清把农耕和草原拼接起来。
每次外部环境一变，内部就长出新东西来对付。到了2026年这个节点，这种自我更新的能力又有了新的展现形式。
今年春天，故宫博物院和敦煌研究院相继公布了用人工智能复原残损壁画的新成果，三星堆遗址新一轮发掘也在持续推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穿着汉服走进博物馆。这些事看着零碎，串起来看就是一条线——这套文明还在长新的枝叶。
汤因比生前讲过一句话，大意是几千年里，没有哪个民族能像中国人这样，把数以亿计的人口在政治和文化上拢到一起。这句话搁今天再读，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雅克那个疑问的答案，其实就在这三件事的叠加里：地理给了一个不容易被一锅端的家底，文化给了一副能消化外来食物的好肠胃，制度给了一份隔几代就能自我刷新的能力。三者缺一样，都到不了今天。
埃及和印度的招牌确实还挂着，但屋里的家具、说话的口音、桌上的菜，早就换过好几轮了。中国这一份，是连人带家什一起走到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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